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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荞花开》(中篇小说)

来源:昭阳信息网  更新时间:2007-06-28 17:57  作者:沈力  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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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到夏秋天,簸箕坪子就遍地开满了苦荞花。那苦荞花,就像河里的水样,太阳一照,银光闪闪的。高大妈一看到盛开的苦荞花,眼里就放出了光来。这让她想起了童年,那是一段金光灿灿的时光。她穿梭在纵横交错的,宽阔如海洋的苦荞地里。独自一个人嬉戏,欢快地奔跑。所到之处,无数男儿艳羡的目光追随着。苦荞花的盛开,为自己的美丽增了光添了彩,着上了妆,使她貌若天仙。盛开的苦荞花无边无际,那是一个没有痛苦,没有烦恼的年代。有的,只是快乐和幸福。然而,这样的岁月转瞬即逝,一去不再复返了,换来的是一头的白发,灾难和饥荒。在这个苦难深重的年代,饥荒和恐慌并存的岁月,每个人都命若游丝,紧紧地抓着属于自己生命悬崖上那一根弱不禁风的稻草,下面是万丈深渊,悬崖绝壁。稍不留神,死神就会伸出铁锈的钩子,钩住三魂六魄。高大妈只想紧紧地抓住属于自己的那根稻草不放,不敢再有别的什么奢望了。如果那稻草是人的话,那么我们六姐妹便是高大妈要紧紧抓住的稻草了。然而现在,在饥荒和恐慌的面前,我们六姐妹蔫耷耷地,没有精神,连站起来的神气都没有了。我们排着队,等待着高大妈的奶水喂我们。

簸箕坪子就在平山顶谷底下面的一个夹皮沟沟里,村庄两边被一条小河包围着,河水是从平山顶的崖上流下来的。从平山顶到簸箕坪子没有路,或者说,有也只是一条条的毛毛路,人们一个脚步一个脚步地踩出来的。再就是崖了,人们来到镇上赶集,或从镇上赶集回来,都要爬崖的。每逢赶集天,簸箕坪子的人,从森林里砍来长长的绿竹,捆了,高耸耸地背着,长长的竹尖顶上挂一块大红的方巾,顺着崖子爬,爬过一个崖又一个崖的,来到镇上卖,卖了钱,又买盐回去吃。常常是家里等着盐用,人却一去不回头了。过了两三天才派人到处去找,结果就会在谷底找到一只手,或者一只脚什么的,血淋淋的,怪骇人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只可怜死得凄惨,连个全尸都没有。家人在谷底哭上一气就地埋了,这是常有的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但对于平山顶以外的人来说,这个现实无疑是残酷的,不能接受的。簸箕坪子简直就不是人住的地方,一个走不到十步就是崖的地方,能住人吗?不能。这是人们不想看到的,更不是人们所要的生活。然而,生活有时候就像一个淘气的小鬼,故意作弄人,谁又愿意在这个鬼地方住下去呢?高大妈也不愿意,但是高大妈却在这里住了下来,一住就是一辈子。高大妈一出生就生在了这个地方,谁又不想生在大地方呢?可能吗?不可能,搬得出去吗?搬不出去。高大妈的根已经深深地扎在了这片土地上,扎得很深,很深。几千年的根,世世代代的根了,能说搬,一下子就搬得出去的吗?搬得动吗?搬不动。高大妈没有往下想,也不敢想,就好像连想都是错误的,甚至就连高大妈的想象,也从来就没有越过这四周的高山,也越不过去。怪谁,谁也怪不了,要怪,只能怪自己的命苦。高大妈是算过自己的命的,算命的说高大妈命硬,克死父母,克子女。高大妈就说糊涂,我连子女都不能生,哪里又有什么子女来让我克的,真是算别人的命,养自己的命!高大妈起身就走了。算命的还说高大妈命苦,没有衣食,高大妈不信这个邪,心想哪方水土不养人,在这个苦荞花盛开的地方,还能把我活活饿死?

别看平山顶是荒凉的高原,天冷,风大。这个万丈深渊的簸箕坪子天气却热,热得很。平山顶上能出的粮食,这里出。平山顶上出不了的粮食,这里也出。苦荞是出得最好的了。一到夏秋天,只要有地的地方,哪怕巴掌大点地,倒处都开满了苦荞花,金灿灿,黄橙橙的,一片金黄色。高大妈就喜欢这种颜色,就喜欢看那成片成片的、金黄色的、闪闪发光的苦荞花了。高大妈看着看着,心里就满足了,就踏实了,肚子自然也就饱了,饥荒也就消失了。这时候,高大妈的脖嗓眼就会动一下。高大妈的手落在了面前的苦荞上,一阵风吹过,一颗颗、一粒粒饱满的荞子就飘荡了起来,飘出了香味来。高大妈的手顺着荞子轻轻一划,挺拔的苦荞就跟随着舞动了起来,声音好听极了。

站在平山顶最大的一个大石包上,远远看去,簸箕坪子就像高大妈手中的一张簸箕。簸箕坪子的花草树木和房屋人烟,更像高大妈簸箕里的一粒粒苦荞。这一颗颗,一粒粒的苦荞从高大妈的手中撒了出去,撒在簸箕坪子和平山顶四周的土地上,久经风雨。如今,这一颗颗一粒粒的苦荞,在一夜之间,像山上的野草样疯长了起来,金灿灿黄橙橙的,开满了整个的山谷,就像高大妈脸上的笑容样,甘甜甘甜的。那条小河顺着簸箕坪子的村庄,哗哗啦啦地流淌着,发出清脆的水声,把个平山顶和簸箕坪子漫山遍野金黄的苦荞,倒映进去又折射了出来。让人一看,金光闪闪的,像掉进了金子的堆里。高大妈的心里乐开了花,一阵一阵的麦香,向她飘来。

今年属鸡,是饥荒年。别看到处是一片金黄的苦荞,簸箕坪子上上下下的人,都在找吃的,都在为吃的发愁,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的了。人们常常空着肚子,提着一只撮箕到地头刨野生洋芋。刨着一个野生洋芋,泥巴都来不及洗,就喂到了嘴里头。就连嚼洋芋的声音都是沙沙沙的,多半是嚼到泥巴了。何况地里头没有更多的野生洋芋留给人们来刨的,人们就在地埂边拔谢谢籽、挖克妈叶来煮了吃。吃了谢谢籽、克妈叶,结果屙出来的屎都是一砣一砣的,有的甚至连屎都屙不出来。这正应了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了:鸡年,鸡年,饥荒狗饿年,吃了谢谢仔,屎都屙不出。簸箕坪子有种说法:属鸡的人命苦,到了鸡年就要闹饥荒。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别人也要跟着倒霉。别的不说,就说高大妈,高大妈年近四十了,膝下无子。有几个还不是亲生的,生辰八字不好,村里人就有话说了。村里人说:你看她,一张清水脸,一点油水都没得,苦巴巴的。还不要笑,笑起来样子更苦,像吃了苦荞样的,胃里头只想吐酸水。

这些话,风样吹到了高大妈的耳朵里,高大妈就想哭,结果就哭了起来。但一想,别人说自己笑起来更苦,那么,自己哭起来的样子不是就更苦了吗?高大妈就找来一个小圆镜,在镜子里,高大妈边哭边看,却觉得自己并不像有些人说的那样苦。高大妈就不管别人咋个说了,由别人去说他的,就当是在给自己的屁股念经样的,就说了几句脏话。高大妈说:他妈个头的,总有一天,老娘的日子会好起来的。这样一想,高大妈的心头就来了精神,就不哭了。从房间头拿了只撮箕来,把锄头扛在肩膀上就要出门。刚出了门坎,就听见肚子里头咕噜咕噜地叫了起来。高大妈就转回来了,从碗柜里抬出一碗酱,用筷子挑了一筷吃下去。酱是隔壁大嫂见我们几姐妹饿得可怜送来的。高大妈吃完酱后,又小心地将酱放回碗柜里。高大妈每天都只吃两三筷子酱的,从来也没有多吃。她把更多的留给了我们,实在是饿得不行了,就到地头挖克妈叶吃,地头刨来的洋芋也留给我们六个小鬼吃。有时候,高大妈就在一边盯盯地看着我们六个小鬼吃。看着看着,眼里就滚出几颗眼泪来,嘴上却是笑着的。我们就想不通了,为什么人哭的时候还能笑?而且笑得还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六弟就说:妈妈是疯了,只有疯疯颠颠的人才会又哭又笑的。结果就被在一边吃洋芋的大姐二姐四妹五妹打了。几个姐姐一个一小拳头,捶在了六弟的大洋筋上,六弟哎哟哎哟地大叫着。高大妈就说:不要闹了,不要闹了,赶紧吃,吃饱了肚子好做事。二姐突然就问高大妈,说:妈妈,你咋个不吃洋芋呀?是不是不好吃?高大妈没有回答二姐,却看着我们笑了,然后就起身走出门口去了。回来时,高大妈的眼眶红红的,湿湿的,脸上依然挂着笑容。大姐这时突然将手中的洋芋放下了,不吃了,眼里也滚下了几颗泪来。大姐说:妈,一会儿我们帮你多刨点洋芋去,你也吃点。高大妈就高兴了起来,说:儿呀,只要你们吃得饱就好了,妈妈不饿,多刨来的洋芋留着给你们饿了的时候再吃,只要等到新苦荞打下来,我们家的粮食就跟得上吃的了,那时候妈妈再多吃点。

两年前,当母亲背着我到离家很远的后山地里种苦荞时,母亲把我用几块破布缝补而成的披风包裹着,放在地埂边的草坡上。父亲以及一大帮请来帮忙的乡亲们就开始往荒凉的土地里撒下了来年的麦种。那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大人们都忙于耕种去了,他们把一年的希望和热情都变成汗水一起洒在了地里。在他们忙得极为兴奋的时候,却把我忘记了。中午一点多钟时,便收拾起家伙准备回家吃晌午,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地里。等他们吃饱喝足,母亲掀起衣裳喂奶时,才发觉儿子并不在她的怀里。她一时气糊涂了,等她反应过来时,就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在一旁干着急的父亲说:孩子他妈,你倒是先别哭,快告诉我,你把孩子到底放到那儿去了?半天,母亲才说:娃儿他爹,丢种时,我为了抓紧时间多丢点种,就把小石头放在了地边的草坡上了,回家时竟也想不起来,这都怪我呀。不等母亲说完,父亲一脚踢在了母亲身上,说:你今天要不把儿子给我找回来,有个三长两短的,看我咋个收拾你。

我躺在荒凉的土地上,我的心和黄土地一样的荒凉,但我觉得这就是我的家。大地是一张很大的床,天是一张很大的被子,我就躺在这天地间,四周是高低起伏的山脉,和陡峭的悬崖,没有别人,只有我,只有我一个人。我是人。但是,这世上还有比人更凶猛更无情的动物,那就是野猪。野猪有没有思维?会不会思考?有没有同情之心?就不得而知了?但是,有一点可以明确的是,一头野猪已经悄悄的来到了我的身旁。在不远的地边潜伏着,灵动的耳朵以及它硕大的厚嘴壳,似乎已闻到了这个世界上最鲜嫩无比的猎物了。我静静地躺着,以我特有的灵敏和听觉,密切注视着这头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的野猪。野猪正在一步步向我走近。无可奈何的是,我的年龄尚不能对所觉察到的动静,以行为的方式作出任何的反应来。我想,如果我不是一个躺在被褥里尿尿或在地上学爬行的小男孩,而是一个强壮的小伙子。那么今天的情形很可能就会是另外一种结局了。结局不是我成了野猪的猎物,而是野猪成了我的猎物了。那样,我就会以一个少年的勇敢,一只手握着锹头,一只手拿着石头。找一个最有利于我的地势,悄悄地隐藏了起来。然后,把一块锋利的石头猛地砸出去,石头击中野猪的头部,野猪倒在地上,然后一个箭步冲上去,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子,把野猪捆紧,捆它个四脚朝天,一头野猪便到手了。这样想着,我的肚子就咕咕地叫了起来,我也似乎已经闻到了一阵可口的美味。

但情况并不是我想象的那样。野猪正一步一步向我逼近,高大凶猛狰狞的样子,在我看来是多么的可怕。那是一个现实里的恶梦,恶梦惊醒的瞬间,我以一个小孩的方式向人们发出了求救的信号。我哭了,那是我的第几声哭泣?我也说不清楚了。人们常说:人来到这个世界上是来受苦的,来承受人间种种苦难的,没有人是笑着来到人间的。而我刚来到人世间不久,便受到这般苦难的折磨,这是不幸?还是幸运?有没有人能作出一种正确的的评判?

凶猛的野猪向我冲了过来。用它硕大的猪嘴壳,在我脸上嗅了一番后。把包裹着我的破布咬碎,以它拱泥巴的方式把我拱翻后,我整个的身体便坦露了出来。野猪一脚踩了过来,不正不斜踩在我的头上。当厚厚的猪嘴壳嗅到我的小手指时,猪嘴壳一张,我的小手指就从我的手上掉了下来。这情形就像人们爬到带刺的树上掰刺老包一样,只轻轻一搬,刺老包就从枝节上掉了下来。顿时,我的手指上就有一股鲜血冒了出来,就像泉水从地上冒出来一样,只不过泉水的颜色变了,变成了红色的,而且是从我的手指上冒出来的。这时,我带着乳臭般的哭声,把山崖边饥饿的狼群吸引了过来。它们看到眼前两个一大一小的猎物,贼样的眼睛就忽闪忽闪的,发出凶恶的光芒。一个望着一个,结果是一群狼一拥而上,向我和野猪奔了过来。野猪看到狼群来了,想到刚到手的猎物,又将拱手让给这群野狼,心有不甘。于是便用嘴咬着系在我腰间的带子开始逃走。后面的狼群跟了上来,紧追不舍,追赶到平山顶时,终于追上了。野猪见势不妙,猪嘴咬紧带子用力一抛,我就被重重地抛下了山谷。

当父亲他们跑到地埂边的时候,他们的儿子并不在地里,像他们想象那样乖乖地睡在那儿。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可以想象得出来的,经过一番搏斗和碰撞后留下来的几块破布。一块从狼身上咬下来的血淋淋的皮肉,以及一块从野猪身上咬下来的一块血淋淋的大耳朵。他们还在地上拾起了一根小手指。随后,人们听到一个血淋淋的,惊天地泣鬼神的呐喊声,从地边的崖上漫漫滚落。那是母亲身体在碰到石头后,又抛起来往下落的声音。声音一直滚到谷底,后来就消失了。好半天,这个血淋淋的声音仍旧回荡着,充斥着整个的山谷。那些山谷也在相互地自愿地把这个声音传递着。随后是父亲痛不欲生的,撕心裂肺地大哭的声音。父亲伸着一只失去了知觉和方向的手,跑向崖边:娃儿他娘,孩子没了还可以再生嘛,你这是何苦来着……

父亲仰天长叹,后来就被人架着胳膊送回了家。父亲悲痛欲绝,每天端坐在门坎上,望着对面的大山发呆,一天一天地坐着。忘了早晚,忘了出工、放工。像是在等待,在盼望,等待一个至亲的人的到来。在等待与盼望的岁月里,父亲越来越像一具木头了。门坎两边的石头和门坎也被磨光滑了。父亲的屁股坐起了厚厚的一层老茧皮来。父亲的头发也长长了,胡子长长了,眉毛也长长了。头发长得像青苔,眉毛像虫子,胡子像鸡窝。父亲的神经发生了紊乱,常常把路过家门口的村里的女人看成是母亲。有一次,父亲到森林里去砍柴,看到前方有一棵百年的老松树,老松树盘根错节,枝繁叶茂的。一根树枝被人砍断了,尖尖地像一只手伸在那里。父亲越看越像一只手,结果就看到母亲站在前方向自已打招呼,父亲用树皮样的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母亲。确信无疑后,父亲就欣喜若狂地向母亲奔了过去,在距母亲一丈有余的地方,父亲就一个箭步扑了过去。结果,父亲的眼睛鼓了鼓,就闭上了,嘴角边淌出了一股血来,双手却僵硬地在半空中悬着。

后来,来了一帮砍柴的人。他们都惊异地看着,往日里有说有笑活生生的两个人,两个善良的人,就这样结束了,解脱了,一个好好的家庭就这样毁灭了。那些一同来找父亲的人们站着,像埋在地头的桩子一样,成了木头人,定了身,动不了了。

高大妈是在山谷的一根树枝上发现我的。

高大妈发现我的时候,我正挂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几十万丈的深渊呀,我居然还活着,活得好好的。只是不见了一个小手指,滴了几碗鲜红的血。我不敢去想象这个过程有多么的惊心动魄。我像一支弦上的箭样,突地一下,就射在了这棵树的树枝上。可见,弓的力量有多大!我一直在想这支弓在哪里?为什么看不见?我想了很长时间,野猪的智慧就是一把无形的弓。一群苍蝇围着我飞来飞去,嗡嗡的声音像是这个夏天的催眠曲样。我似睡非睡的样子,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了。当时,高大妈身上背着一背从谷底人家换来的火镰,艰难地在山道上行进,弓着个腰,爬一个坡,歇一气,过一个坎,歇一气。路在高大妈的后面越走越长,越走越艰难。回过头去,山路就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地盘在山腰上的一条细蛇了。高大妈最近心里很烦闷,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尽管老高这么些年对自已也还不错,但老高和他前妻却生下了五个娃儿。前妻倒是有后了,生下第五个娃儿就撒手一走了之了。高大妈一把尿一把屎地把他们拉扯大,却还是把自己当后娘看待。自己却没有一个亲生的子女。一想到这些,高大妈觉得自己今后在高家的日子,怕是不那么好过。高大妈的心头就有点悲伤起来,于是泪水就从高大妈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高大妈从怀里掏出一包春耕烟,抽了一支叼在嘴里。然后,又拿出火镰石来打火。打了半天,火刚刚打着,又熄灭了,打着,又熄灭了。高大妈就以为是风大了,打不着。就把背着的一背火镰,用一根弯弯曲曲的拐棍支着,背过身来,弯着腰断断续续地打火。结果,火刚打着,就被额头上滴下来的汗水浸灭了。等高大妈再打的时候,高大妈愣住了。高大妈发现滴在火镰上的汗水,颜色变了,变成红色的了,浓浓的。高大妈不相信这是血,荒山野邻的,咋个会有血呢?不可能?高大妈就用手蘸了一点放到鼻子下闻,结果就闻到一股腥气。再看,又像是汗水。就觉得奇怪,额头怎么就出汗了呢?也难怪,走了这么远的路,背上又背着这么重的一背火镰,身上怎么会不出点汗呢?但出汗也不会出红色的汗水呀?难道是被森林里的蚂蟥叮了不成?这么大的森林,蚂蟥多,到处都有蚂蟥,被蚂蟥叮不是件稀奇的事,这蚂蟥就专吸人身上的血。这一想,高大妈的心就宽了。高大妈就从怀里摸出一块绣花手帕来,拭了试额上的汗水。一看,发现手帕上尽是血。结果一块白手帕搓成了一块血手帕。高大妈被这鲜血浸湿的手帕骇着了。高大妈仰头一看,一个血淋淋的破布包裹着的小男孩,正挂在树枝上荡来荡去的。破布被血浸湿了,滴滴答答的,正大滴大滴地滴在高大妈的脸上。慌乱之中,高大妈忙搬过一个石头,掂起双脚,慢慢爬上了树枝。当高大妈把我从树枝上抱下来的时候,我还有一口气,高大妈忙用大手指掐住我的人中。半个时辰过去了,高大妈听到了尖锐的哭声,我活了过来。活过来的我看着高大妈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那样甜蜜,那样幸福。我仿佛在笑我自己。村里的老人们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既然有这样大的命,定然是有后福的。后来高大妈就把我带回了家里,收养了我,把我当成亲儿子一样对待。在我被高大妈救活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有一种感觉,觉得高大妈是一个好人,善良的人,有福份的人。

大姐二姐四妹五妹六弟还有我,我们六个小鬼和高大妈一起,横七竖八地挤在一张宽大的木床上。大木床用一些石块垫高了起来,显得高高的。她们都已经入睡,一床单薄而破烂的被子,永远也盖不住六个人瘦弱的身躯。高大妈打着鼾声,身体从来都是骨瘦如柴的,没有弹性,没有肌肉,没有热量。一双奶子干瘪瘪软耷耷的,看上去更像是一头拖儿带仔的母猪。我们用自已的小嘴,在很多个饥饿的日子,含着她那对作为一个女人,一个母亲最为自豪的奶头上,将汁液吸干吸尽,让它变成干瘪的疮疤。尽管我们都不是她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这一块块的肉却在她的手掌上一天天地长大,长大成如花似玉的小人儿,让人疼爱,让人难以割舍。大姐二姐睡得很香,四妹的身体横横地歪在一边,大手指却含在嘴里,清口水从嘴里边流了出来。五妹的一双脚正正地搭在我的肚子上,压得我连气都喘不过来,左手也被压麻木了。六弟闭着眼睛格格地在笑,不知道他在梦里又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东西,一个人正偷偷地躲着吃呢。

深夜,簸箕坪子背后的山谷里传来了两声恶狼的嚎叫声,叫声在空荡荡的山谷里回响着。高大妈就是被这两声凄惨惨、阴森森的叫声惊醒的,她从枕头下拿了件外衣披在身上,又在枕头下摸了一包香烟,抽了一支夹在中指与食指间。另一只手又伸到枕头下,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火镰。黑沉沉的夜被嚓的一声点燃了,点燃的夜突然又熄灭了。黑夜里留下一个烟火。烟火时明时暗,时近时远的,在黑沉沉的夜里像一团鬼火,把高大妈鼻子上的皱纹隐隐地照了出来。烟火的明灭中,高大妈的眼睛也幽灵般忽闪忽闪的。我正是被高大妈魔鬼般的眼睛和明灭的烟火幽暗的神情吓哭的。黑夜里,我还有六弟大姐二姐四妹五妹睡在高大妈的脚头,狼哭的声音把我们都惊醒了,但我们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感觉着这屋子里的每一点动静。

高大妈穿上衣服,把一个用墨水瓶做成的煤油灯点燃,下了床,抬着煤油灯出了房间,径直来到堂屋。高大妈围着堂屋心有余悸地查看了一遍,又提着灯来到门口,把整个房前房后都看了个遍,才回到屋子里。回屋后,高大妈就再也没有睡着,高大妈忧心如焚坐立不安的样子。高大妈又点燃了烟,抽着烟,烟雾在屋子里弥漫,轻轻的慢慢升腾,然后就扩散了。就在这时,透过窗户,外面打起了火闪,火闪把屋子里都照亮了。就像白天一样,这光把我们几个小鬼骇慌了,骇得直往墙角落里钻,一只手把被子紧紧地捂着,眼睛也不敢睁开,因为我不敢再看被火闪的光照亮的高大妈的脸,那张脸被火闪光一照,蓝里透白,白得没有血色,白得跟故事里的巫婆没有什么区别,再加上高大妈人瘦高瘦高的,躬着个腰,额头也鼓起来,下巴尖尖的,脸上没有肉,没有血色。火闪光一闪,雷就跟着响起来了,雷是闷雷,声音特别地响,一个接一个的,一个比一个更响。南边响完,北边又响,北边响完,东边又响。雷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由远及近,就仿佛在门口,怪骇人的。高大妈让我们不要怕,说:雷只打那些没得良心的人。高大妈这么一说,我的心里踏实多了,就突然觉得自己不怕打雷了,也敢看火闪了。因为我的父母都不在了,我也从心底里尊重高大妈高大爹,从来没有做过什么亏心的事。雷从来就没有停过,也没有要停的意思。雨却大了起来,越下越大,不是稀稀疏疏的,而是蓬蓬勃勃的倾盆大雨。不知是谁惹怒了老天爷,老天爷才会动这么大的肝火,发这么大的脾气。丧着一张脸,阴沉沉的,一下就下了整整一夜。就在半夜的时候,雨越下越大了,地上的雨水汇集到了一处。山坡上的雨水也汇集了起来,顺着小沟小坎,从房子的山墙边淌了下来。洪水还漫进了屋子,把屋子里的锅碗瓢盆都飘浮了起来。足足有小腿这么深的水,高大爹不在家,我们六个小鬼和高大妈骇慌了,赶紧下了床,提的提着锄头,拿的拿着铁锹,淋着雨到房后去掏阴沟。结果,阴沟被淤泥淤平了,没有手电,我们凭着火闪的光,把阴沟里的泥巴掏了上来。

阴沟里的泥巴掏通了,水就顺着阴沟流。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更多的水淌到屋子里。我和高大妈也回屋了。回到屋后,赶紧用盆子把水一盆一盆地从门口倒出去。每倒一盆水出去,屋子里的水就会浅下去一点,浅下去的水就荡起一层层的波浪,飘在水上的锅碗瓢盆就跟着水波动荡。有时候,每倒一次水,两个或者三个锅就会碰到一起,碰得钉钉铛铛地响。钉钉铛铛的声音和外面下雨的声音形成了一种独特的音乐,再加上时不时地打上一个响雷,我就不再感到寂寞和疲倦了,手上有了越来越用不完的力量。高大妈这时停了下来,用衣襟的一只角角往脸上抹了一把。湿湿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抑或是泪水。结果高大妈的脸上就抹上了些泥巴,花花的,这时候的高大妈看起来,却并不是那么的可怕了。

眼看就要天亮了,我就把门关了。回到房间,顺手在衣柜上拿了一件脏衣服,一把将脚上的脏泥巴搓了,一骨碌就滚到了床上,拉了被子盖着,让雨在外面下吧。这时,还没有睡着的六弟却做了个鬼脸,嘴里反复地说着一句话:小雨小雨我不怕,大雨大雨大大下……

模模糊糊地,我听到了墙倒塌的声音,伴随着的还有轰隆隆的巨雷声。我醒了,高大妈也醒了,我们都被这声音惊醒了。抬头一看,外面阴雨绵绵的。高大妈穿了衣服,出了门去。一会儿,回来了,阴着个脸。猪圈垮了,门外的事实告诉了我们,高大妈的表情也告诉了我们。果不其然,一夜的大雨把个猪圈墙冲垮了,猪也不见了一头。另一头带儿的老母猪,被掉下来的房檐杆杆压在了下面,老母猪发出了哼哼的尖细的声音。高大妈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一把,鼻子一把地哭开了。呼天抢地的,哭眼抹泪的。我们六个小鬼也跟着哭,我们是被高大妈骇哭的。我们没有哭多长时间,因为随后高大妈就把我们分成了两帮人。一帮去找猪,一帮留在门口挖墙角。找猪的不管跑多远都要把猪找回来,挖墙角的也要把猪给挖出来。高大妈吩咐完,又坐在地上继续哭着,没有人敢打扰。几个姐姐留了下来,我和六弟去找猪。我们顺着小路,绕过河边,绕出了村子。没有找到,我们又来到平山顶找,还是没有。我们就有点慌了,找不到猪,我们回去咋个向高大妈交待,我们就在回家的路上坐了下来。六弟说:不如我们就在这里坐到天黑的时候再回去,妈妈就不会咋个说我们了,反正我们找也找了,找不着,也不能怪我们,又不是我们放丢掉的。我就点了点头,说:要得,我们就在这点坐到天黑了,再回去。我和六弟就在路边溜。溜着,溜着,就来到了一大片的苦荞地边。苦荞上晒着红鲜鲜的红风巾,还有一些衣服。风一吹,红风巾和衣服就在苦荞上飘荡了起来,像一面旗帜样鲜明。苦荞地另一边是一条河,我们就来到了河埂边,河水很浅。但河面宽阔,能看到河底大个大个的石头,河水就是从这里流到我们的村庄的,很近,最多就是拐几个弯弯就到了。我们来到河边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弯着腰挽高了衣袖在洗衣物。长长的头发甩在了屁股后头,水样清澈的脸映照在河里。原来是村西头的麦花,麦花看着我们来了,脸突地涨红了起来,红彤彤的。然后就含羞着一张脸转了过去。就在这时,我的脸也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红了起来。我赶紧转过了脸来看别的地方,装作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我不敢再看了,不敢再看那张清秀的,透着水灵的脸,那脸上有一双火热的眼睛,把人烤得浑身炽热。我们来到了路边,来到路边,心里头却想回过头去看那河边,但又不敢。我和六弟就在路边溜了起来,溜着,溜着,天真的就黑了下来,黑压压的,我和六弟蹲在路旁都睡着了,还是肚子饿了,才把我们饿醒的。醒来后,我和六弟这才想起来我们的猪还没有找到。要继续找,天黑了,看不见,两个人又害怕,干脆,我们就
回家了。于是我和六弟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走了一段路后,六弟就走不起了。我们来到了村口,村口有一棵大树,我背不起了,我就背着六弟来到大树下,六弟突然哇的一声,这不是我们家的那头猪吧,六弟指着不远处的一堆黑压压的东西说。我说:那不是猪,那是大石包,咋个会是猪呢?六弟不相信,就跑了过去。我也跟了过去,仔细一看,真的就是我们家丢掉的那头猪。猪找着了,但我和六弟并没有高兴起来。因为我们找着的猪是一头死了的猪,猪的背上有一大片猪毛被烧焦了,猪皮也绽裂开来,像是被火烧死的一样。六弟说:不像是火烧死的,你想,昨天晚上这么大的雨,哪里会有火,再大的火也要被雨淋灭的,肯定是被雷打死的。我一想,觉得六弟说的对。后来高大妈来看了,也说是被昨夜的雷打死的。回到家里时,大姐她们挖的猪也挖出来了。结果也死了,高大妈看着两个猪儿都死,猪圈也垮掉。坐在堂屋里大哭开了,一边哭,一边说:老天不睁眼呀,把我的两头猪都要夺回去,老母猪还带着仔呢?你也忍心这样对待我们母子几个。高大妈整整哭了一个晚上,就连饭也没有吃一口,嘴都没有张一下。第二天,高大妈没有再哭了,但是这一天却没有说过一句话,水也没有喝过一口。

好几天了,高大妈的脸色还是没有转过来。泛白泛白的,精神也不好,有气无力,心不在焉的。每天,我们六个小鬼则像树上的小鸟,叽叽喳喳的,没有什么烦恼。每个人手里至少都拿着一样东西,一个提箩,或者一个小背箩,一把铁铲,一把锄头。满山遍野地跑,看谁刨着的柳生洋芋多,晚上就多吃一个。我们来到平山顶,平山顶的地多,柳生洋芋自然也就多,我们常常到平山顶刨柳生洋芋。刨着的多了,就在地头拾些洋芋秸杆和马粪来,堆放成一堆。下面埋了洋芋,一帮小鬼就围拢来坐在一起,把衣服的扣子解开,连在一起,就挡住了风。我从衣服的口袋里取出了火镰石来打火,火打着了,洋芋秸杆就点燃了起来,劈啪劈啪地炸开了,火焰很高,串过了头顶。头顶是蓝蓝的天空,蓝得很,蓝得没有一片白云,再也没有比这更蓝的天了。我们看着天空,烤着火。一会儿,火堆下埋着的洋芋就烤熟了,我们把烤熟了的洋芋从火堆里刨了出来,剥了皮,就开始吃了。洋芋被火烧开了花,吃在嘴里面呼呼的,好吃极了,再也没有比这马粪烧出来的洋芋好吃的了。吃饱了洋芋,我们就一头倒在了地里头,仰面朝天的躺着。眼前只有蓝天,再就是山边了,山边的尽头还是蓝天。一会儿,山边的尽头就飘来了几朵云,云在蓝天上行走着,像是在赶路的样子。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脸上就开始热了起来。结果就红彤彤的,像是被火烧红了,被我们的火烧红的。我们几个小鬼就叫它火烧云,火烧云走着走着,越走越多,脸越走越红,走出了一大片的火烧云来。结果,蓝蓝的天空就被染红了,染红了一大片,连山边也染红了,荒地也染红了,我们的脸也被染红了,每个人的衣服都成了红色的。我们看着一个个红彤彤的脸,开心极了,就在地里头嬉戏了起来,你追我赶的,你打我一下,我挠你一下的。天上的火烧云就变成了一条龙样的,盘踞在一座石山上,下边还有河,有树,有村庄,有人。六弟指着一个人说:你们看,那个人像不像我。二姐就笑了起来,说:哪有说自己的。四妹说:那不是我们家的房子吗?你们看,还有门前那棵树呢?果真如此,天空照葫芦画瓢样的,把我们簸箕坪子都照了进去。这时,大姐说:快回家了,天都黑了。二姐撒娇样的说:大姐再看一会儿吗?就一小会儿,大姐不说话了,背上小花背箩就走,也不管我们了。我们就跟了上去,路过狐狸洞的时候,我们突然听到了一种可怕的狗叫的声音。叫声很远,也很大,从山洞那边传过来的。随后又是一排排的枪声,枪声刚落,我们又听到了一个老人颤抖的咳嗽声。声音都是从一个地方传出来的,在空旷的荒地里回荡着,恐怖

极了。六弟大叫一声说:鬼来了!说完,拔腿便跑。我们骇慌了,也跟在后头无命地跑。

早上,高大妈出了门,一句话也没有说,我们也不敢问,生怕被高大妈骂,更怕高大妈不高兴。过一会儿,六弟我们提着提箩到地头刨柳生洋芋去,我们先在坡地头刨,刨了有小半提箩洋芋了,我们又来到平山顶刨。就在我们刚来到一片苦荞地的时候,我们看到了高大妈,我们看到高大妈的时候,高大妈正站在大片的苦荞地里。苦荞深深的,齐腰高,昨夜下了雨,苦荞就显得精神极了。一片金黄色之上,苦荞叶挂着雨露,露水从一片苦荞叶上滑落到另一片叶上,又从另一片叶上漫漫滑落到泥土的深处,泥土都是湿的。露水滑落时,发出了清脆的声音,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剔透、闪闪发光。高大妈站在深深的苦荞地的中央,深深凹进去的眼睛有了神的光泽,盛开的苦荞花在高大妈的眼前海样的无边。在这片深深的荞海之上,高大妈的情绪激动了起来,手在一阵阵地擅抖。高大妈似乎看到了金灿灿的希望的光芒,这光芒从闪烁在眼前的苦荞叶上折射出来,与高大妈眼神里的光一致。高大妈眼眶里突然就滚出了大颗大颗的眼泪来,我们怎么也想象不到高大妈会跑到这一片深深的盛开了苦荞花的地头来。高大妈站在苦荞地里干什么?刨柳生洋芋吗?


前段时间,我常常听到一种怪怪的声音,就仿佛是狗哭的声音。声音从山谷上面的平山顶那儿传过来的,把整个山谷哭得凄凄惨惨的,整整哭了三天三夜。后来,就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不能不让人感到害怕。高大妈点了一支烟,夹在食指与中指间,这个姿势是高大妈惯用的。在我的印象中,一个女人是从不轻易地抽烟的,而一个女人会抽烟,让人不能理解。说明这个女人的内心深处有着极为特殊的一面,这一面也许是阴暗的,潮湿的。一个人只有在对自己所做的某些事情,丧失了信心,对未来感到渺茫,没有丝毫希望可言的情况下,才会做出怪异的荒诞的事情来。高大妈跨进高家大门几十年了,日子过得也不是那么的舒心,老高凭着自己那点手艺,在院落里搭了个简陋的偏房,专门在里面做棺材卖,高大妈就把地里割来的苦荞做成荞面。然后用一只背篓背着绕过山谷,经过平山顶,来到镇上,挨家挨户地吆喝着:换荞面了。听到吆喝声,人们就把家里的米或者包谷面等粮食拿出来互换,换到天黑。晚上回到家里,高大妈就从背篓里把东西拾了出来,有米有包谷面的。运气好,有时还会换到烟秋肉。时间长了,高大妈的生活也还算勉强过得去。

一天,坪子村一条大黄狗,不知是从哪里衔来一个死掉的婴儿的尸体。大黄狗衔着尸体,在张家的厕所里正在吃,吃到一半的时候,被早上起来上厕所的张八儿看见。结果,大黄狗以为张八儿是要来跟自己争夺猎物的,于是大黄狗就先下手为强,把张八儿大腿上的一块肉咬了下来。等张八儿反应过来,大黄狗含着两块肉就是一趟。从此以后,张八儿得了狂犬病,而大黄狗得到两块肥肉后,就来到了朱家麦草堆头躲着不敢出来,被朱老者发现,朱老者以为是一头野狗。于是,从家里找来一把斧头,悄悄来到麦草堆前,把斧头举了起来,举过头顶,只听嗖的一声,斧头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后,就落在了大黄狗的脖子上。顿时,鲜血涌了出来。朱老者忙把老婆也叫了出来,老俩个把大黄狗抬到了屋里,然后烧了一大锅开水,当晚就把大黄狗下了锅。老俩口子第二天就感觉头有点痛,第三天开始发烧。据村里人说:老俩口得的是脑膜炎,朱老者老俩口就这样死于非命。事后,人们就把朱家老俩口的尸体抬到后山的老黄土里埋了。说来也怪,过了几天,凡是跟着抬朱家老俩口尸体的人也都就这样死了。朱老者家死的时候,我们的外公和外婆也跟着去抬。结果,就连外公和外婆也没有能够逃脱这场死亡的灾难。丧事过后,人们都说:脑膜炎是会传染的。有人就说:不知是哪家的猪把埋朱老者家俩个人的坟堆堆拱开了,尸体被猪吃了,留下一些碎骨头架架摆在那里。然后,人又吃了猪才得了脑膜炎的,肯定是这样子的。话一出,一时间,簸箕坪子上上下下弄得人心惶惶的。从此以后,凡是死了的人再也没有抬到地里去埋了。路过簸箕坪子的人都觉得奇怪而不可思议,他们到了别的地方就说:簸箕坪子的人疯了,家家屋子里都放着棺材,也不知道是空的,还是装着别的什么。反正只要你路过簸箕坪子,你就会闻到一股腐尸味。经人们这么一说,簸箕坪子的光棍一时间就多了起来,外村的姑娘一个都不愿意嫁到簸箕坪子来。一提起簸箕坪子,姑娘们就说:簸箕坪子的空气都是臭的,而女人的身体是香的,女人嫁过去,即使再香,也会被簸箕坪子的空气熏臭掉呢,我才不嫁。

脑膜炎突然之间在簸箕坪子蔓延开来,很多人相继死去。死了人的人家又不敢把死人抬去埋了,就把尸体放在棺材里,将棺材放在火塘边,常年烧柴炕着。几十户人家的簸箕坪子,几乎每家的火塘边,都炕着至少一具棺材。高大妈家火塘边炕着两具棺材,一具棺材里放着外公,另一具棺材里放着外婆。由于家里穷,挨饿挨怕了,吃了上顿就没有下顿的,高大妈就常常到外面去找吃的,而高大爹也常年在外帮人做棺材,一去就是个把月。家里就我们六姐妹相依为命,除了要带好六弟,还要在家看守好火塘边的两口棺材。晚上煤油灯照着,漆黑的棺材就闪闪发光,我们看着就害怕,几姐妹就围拢了紧紧地坐在一起。有几回高大妈就到崖上平山顶亲戚家去借粮食。由于天晚,借着一升包谷面,就摸着黑又回到了家,回到家后,天就亮了。高大妈把借来的一升包谷面放在柜子里。第二天,又到外面去找吃的。临走时,高大妈交待我们六姐妹,吃的就只有这点,你们省着点吃,在家里看好门,不要打架,你们要带好六弟,不要把他饿着,我们家就是他这么一棵独苗苗。说完就走了。

高大妈一走就是七天,七天的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实在是太漫长了。大姐把平时在地里弄来的青菜洗了腌在坛子里。过几天,菜就酸了。吃饭时,大姐便从坛子里捞几匹酸菜上来,把酸菜和着包谷面放在一个小沙锅里,倒上几碗白开水,再放在火上煮煮。这样,大姐二姐四妹五妹,还有我,我们五个人就把锅里的酸菜捞起来分着吃。而六弟不但可以吃着酸菜,就连包谷面稀饭也没有人敢动他的,这是大姐事先就跟二姐和我讲好了的。但六弟吃了酸菜包谷面汤后,就一直在拉肚子,一拉就是四五天。拉着拉着,六弟就拉出了血块块来,怎么也止不住。把大姐二姐四妹五妹,还有我都吓坏了,慌乱之中就找了些药来给六弟吃,可就是不见好,而且越来越严重了。第三天早上,我们都纷纷起了床,唯有六弟仍不见起来,大姐就到房里去喊,结果怎么喊,六弟就是不作声。大姐就去把被子掀起来,一看,床上没有人,大姐这才急了,忙叫上我们赶紧到外面去找。后来,还是二姐在房后的阴沟里找到的。六弟躺在房后的阴沟里,身体已经凉了,我们都哭了,泣不成声。大姐说:六弟呀,你咋个不在家里睡,跑到这里睡呀。说着,就把六弟抱回家去,忙叫二姐到外面抱一堆干柴来,将干柴点燃,然后又把六弟放在火塘边的凳子上靠着墙,大姐不放心,怕六弟倒过来,就把六弟的头抬起来放在自己的怀里,我们都以为六弟是睡着了,正在做着一个好梦呢。于是我们都烤着火,等着六弟做梦醒来。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六弟还是没有醒过来。高大妈借来的一升包谷面自从吃过第一顿后,就原封不动地放着。日子一晃而过,高大妈回来了,这回又带回来一升包谷面。高大妈一进门就看见六弟躺在大姐的怀里,我们几姐妹都围坐在火塘边,烤着火。高大妈一看我们几姐妹如此地团结乖巧,高大妈这下放心了。高大妈也有点感动,高大妈说:你们几姐妹把弟弟待得这么好,我就放心了。我原以为你们几姐妹在家里会又打又闹的不放心,我这才赶了回来,想不到,真的是想不到。你弟弟可是我们家的传家之人,你们日后都要像今天这样好好地待他。高大妈说着眼泪就流了出来:你妈这个死鬼,早早地就离开了你们,走的时候也不说一声,丢下你们几个孤苦伶仃的不管了。而我却连一个亲生的儿子都没有,往后的日子还不知道该咋个活法。还好,有你们几个,你们就是我的儿女了。高大妈说着又流了很多泪水,才想起来问我们吃饭了没有。结果我们一个也没有说话,连头也没有点一下,更没有摇下头,只是默默地听着。这是我们几姐妹历来的习惯了,从来都不多言语的。就好像我们从生下来时就是这样的。说得实在是多了,我们就用头点一下,或摇一下,大都是这样。接下来,高大妈又问我们借来的包谷面吃完了没有?我们也没有吱声。高大妈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包谷面,叹了一口气,娃儿呀!你们咋都没有吃呀?你们这些天都是咋过来的呀?高大妈说着又哭了起来,本来高大妈是停止了哭泣的了,但是这下又哭了起来。高大妈仿佛又想起了什么来,又停止了哭,说:儿娃些呀!你们的弟弟在干什么?咋个动也不动一下呀?是不是病了呀?应该没有吧?是不是睡着了?这时我们都点了点头。我开口说了话,我说:妈呀!我们的弟弟睡着了呀!他正在做梦呢!高大妈说:噢!这就好了,睡着就好,睡着比醒着好!醒着就总是感觉到肚子饿,睡着就好了。

这时屋子里安静了下来,高大妈把她在路上拾到的几个洋芋丢到了火塘里,说:娃儿呀!娘还没有吃饭呢!娘现在还饿着肚子呢!你们吃了没有?我们没有应声。洋芋在火塘里烧得吱吱作响,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这时,高大妈好像又闻到了什么似的,说:怎么屋子里面多了一种臭味了?高大妈就跑到棺材底下闻了闻,说好像又臭一点了,你们外公的尸体和你们外婆的尸体好像又臭了一点了。于是,高大妈打开装有外公尸体的那口棺材看看,然后又打开装有外婆的那口棺材看看。高大妈看见外公的尸体鼻子里长出了长长的毛来,嘴里的牙齿也长长了很多,脚指和手指也在长。高大妈看后吓了一跳,跌坐在地上。我们都感到毛骨悚然的。高大妈说:咋个会是这样呢?咋个会变成这样?人死了咋个还会长头发?长指夹?长牙齿?太怪了!太奇怪了!长这么大,从来也没有见着过。高大妈惊慌地看着我们,我们就被高大妈的表情吓哭了,我们哭成一团围坐在火塘边。

太阳慢慢地落下了山来,最后挂在一棵树上不动了。我们哭多了,哭够了,泪水也就被哭干了。高大妈重新把两口棺材合上,然后从门口的河边弄来了稀泥,敷在棺材盖上。把能淌黄水的地方都敷上,像往日一样找来一大堆干柴,在干柴上洒下一点水,这样点燃的干柴烟子就更大一些。烟子一大,棺材里的尸体就被炕干,炕干后的尸体就不易腐烂,尸体不烂,就不会淌出黄水来,屋子里的臭味就会少得多。

高大妈把棺材盖上,六弟还没有醒过来,就开始怀疑起来,问咋个六弟睡这么长时间还不醒过来?我们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高大妈就过来接六弟,说:既然是睡着了,就把他放到床上去睡。当高大妈的手触到六弟的身体时,突然又缩了回去,就好像六弟的身体是带电的。高大妈被电了回去,而且电得不轻,事实上不是这样的。高大妈的手触到六弟的身体时,身体已经完全冰了。高大妈不相信这是真的,就把手又伸到六弟的鼻子前,发觉真的没有气息了,便一跤跌坐在火塘边的灰堆里不省人事了。我和大姐二姐,赶紧把高大妈扶了起来躺在火塘边的凳子上。半个时辰后,高大妈醒了过来,高大妈含着泪水说:儿呀!你们都小点声,不要把六弟吵醒了,让他多睡一会儿,好好的做一个好梦。

高大妈接着又说:让六弟跟你外公睡在一起吧?也好让他跟你外公做个伴。说完就把六弟抱到房间里去。出来时,六弟的身上换了一身崭新的衣裳,和一双新的毛布底鞋子穿在身上。我们都有点羡慕起六弟来了,这有点不公平,同样的子女,为什么把六弟待得这么好,还有新的衣服和鞋子穿。高大妈抱着六弟从房间里出来时,看到我们几姐妹正在伤心地哭泣,高大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可能高大妈以为我们是在为六弟的长眠而悲伤地哭泣的,其实不是的。那时,我们还不知道悲伤是怎么回事呢!更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死意味着什么!我们只是哭,不停地哭,高大妈却哭成了个泪人儿。我的儿呀!我白发人送黑发人,我前世做了啥子丧德事,你这个短命鬼,天收的,你来的白白胖胖,去的快快当当的,你这个独巴猴的,独丁丁的,媳妇都还没有说。高大妈哭到伤心处,突然就出了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晚上,高大妈回来了,怀里却抱着村头马家一个八岁的姑娘――马大花。马大花依靠在高大妈的怀里,一动不动的,和六弟一样,也是睡着了。进了屋,高大妈把马大花抱进了房间。一会儿,高大妈又抱着大花出来了,身上换了一身鲜艳艳的大红衣裳。这是高大妈年轻时成亲那天穿过的一件衣裳,之后就压在了衣柜的底底上,再也没有穿过。如今这件衣裳又穿在了大花的身上,鲜艳艳的,漂亮极了。高大妈又在大花的脸上抹了雪花膏,更漂亮了,简直就像一个小小的新娘样的。二姐四妹看在眼里,心里面一大个包,实梗梗的,脸拉长了,黑铁铁的,眼睛斜了,小小的。大姐就说二姐四妹,你这两个侧角眼,斜打枪的,狗肚鸡肠的。高大妈就瞟了大姐一眼,抱着大花走到了棺材旁边,把棺材盖打开,将大花正正地放在了外公的脚头起,跟六弟头对头,脚并脚的睡在一起,外公的棺材里又多了两个人。高大妈又把大花的手和六弟的手放在了自己的额头前,眼眶里又滚出了两大颗热泪。高大妈说:娃儿呀,你们这样年纪轻轻的,就走了,到了阴间,你们可要好好的过小日子呀,不要吵架,和和睦睦的,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子。高大妈边哭边把棺材盖上,这时,大花她妈突然从门口一头撞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朵鲜艳艳的大红花,哭丧着个脸说:亲家母,让我最后再看我姑娘一眼吧。说完,一下就把盖好的棺材盖推开了,闺女呀,我的闺女,你咋个这么小就走了呀,你还没有过上一天好日子呀,咋个就丢下妈妈一个人走了。说完,就把六弟的手和大花的手拉了放在一起,又把手里拿着的大红花放在两人的手上。随后,大花的妈和高大妈两人就抱作一团,大哭了起来,嘴里相互说着,亲家母,娃儿她妈呀,我俩的命,咋个就这么的苦呀,真是一个苦命的人。大花她妈称高大妈亲家,我们都觉得奇怪。后来我们才知道,这叫阴婚,大花是头天死的,是得一种怪病死的,六弟也死了,他们两个都没有结过婚,高大妈到他家一商量,说:两个孩子都还小,又没有结婚,在黄泉路上孤零零的,没有个做伴的,怕是要被孤魂野鬼欺负,这么一说,结果两家大人就同意了。我们看着她们哭,我们也哭了起来,越哭越伤心,越哭越起劲,心想,干脆彻彻底底地哭上一回,哭它个昏天黑地,暗无天日。这样大规模的哭、全家人的哭在我的记忆当中并没有几次。该算是第二次了吧,第一次大哭是在外公和外婆相继死去的时候。那天,高大爹根本就不在家,高大妈也同样到外面找粮食去了。这次找回来的却是一只大母鸡,那天白天,我们听到村子里有很多人都在哭,就跑去看,有人就说咋个你们几姐妹不哭呀,大家都
在哭,为什么你们就不哭呢。我们说为什么大家都在哭呢,为什么大家哭,我们也要哭呢。那人说:大家哭,是因为哭的人死了家人,所以才哭,你们的外公和外婆也死了,你们也应该哭的。我们又问,死了是不是就是睡着了?那人说:大概是吧,反正也差不多,反正一时半会是不会醒过来的,也不会醒来了。听那人这样一说,我们就跟着哭了起来,哭着哭着,我们就想起了高大妈来。高大妈还在外面,我们应该把高大妈也找回来一起哭的,大姐说是的,二姐也说是的呀,我们就开始找高大妈,我们顺着房子前面的山爬到了崖的中央,一个人站在一匹山上,我们就开始喊了。

我们站在山崖上,喊呀喊的,我们的嗓子喊哑了,山谷就帮着我们喊。山在对面喊,我们在这边喊,山谷喊的声音比我们喊的大多了,也好听多了,长长的,悠悠地回响着,响彻云霄。后来我们就听到了高大妈的声音,高大妈也在喊,高大妈喊的时候,山谷也在帮着她喊,山谷把高大妈喊的声音传了过来,我们喊的声音也被大山传了过去。山谷下是滔滔的江水,我们没有喊的时候,就听见谷底江水滚滚流淌的水声,水声很大,整个山谷都能听得见。仿佛山谷是有生命的。江水也是有生命的。山谷、江水和我们人一样也都是有生命的,生生不息,生龙活虎。我们喊着喊着倒不怕了,倒觉得好玩,与其说是一个悲痛欲绝的一天,倒不如说是生动活泼的一天,最最开心的一天,最有意义的一天。我们都觉得山谷与江水的胸怀太开阔了,开阔得能装下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多的花草树木、房屋和人以及苦难和幸福。我们开心地以至于忘记了我们来山谷的目的。

高大妈哭得伤心透了,哭得天空昏昏沉沉的,下起了毛毛雨,围观的人也被高大妈引哭了。一时间,簸箕坪子哭声一片,好多人哭得昏死过去,活过来又继续哭,数着数着的哭,把几十年来压抑在心头的伤心事,所有的痛苦事一股脑地通通哭了出来,哭声在簸箕坪子的上空回荡了三天三夜。后来,哭到后半夜,我们几姐妹睡醒一觉了仍听着哭,哭声有些暗哑了。哭声在我们看来就像歌声一样,我们把哭声当做歌声一样来听。我们想,这个世上,再也没有什么声音比这更好听的了。听着听着,我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和我一起睡在楼板上的几个姐姐们,刚开始身体还热得发烫,头上冒汗,怎么睡着睡着,身体就发凉起来,后来,身体就变硬了,只有我一个人好好地,既不觉得头痛,身体也不发热。这时,我的脑壳里面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词:脑膜炎。脑膜炎这个词后来让我一想起来就觉得是一个魔鬼,我一想魔鬼就不敢再睡了,我就穿了衣,跑去找高大妈了。我见到高大妈,我就说有魔鬼,我们家有魔鬼,大姐二姐四妹五妹她们都变成魔鬼了。高大妈就不哭了,高大妈就安慰我,说孩子,她们不是魔鬼,她们是人,她们是你的姐姐,她们都睡着了?我点点头,我说:她们不是魔鬼,魔鬼就是脑膜炎,她们也得了脑膜炎了,高大妈一听脑膜炎就直奔屋头。高大妈先跑回了屋里,上了楼板,高大妈一看几个女儿的身体已经凉了,心也就跟着凉了,就站着往后退。天哪,天哪!我的天哪!退着退着,就退到了楼门口,结果就从楼梯上滚着掉下楼来了。这时,我又听到了几只野狼的哭声,野狼的哭声加入到了这场人哭的队伍里来,野狼是在后山的山谷顶上哭的,一匹山谷上站着一只野狼,野狼哭起来的声音更加地悲惨。后来,大山也哭了,大山也学着人的声音在哭,学着野狼的声音在哭,好像它们也是为这件事情而哭的,哭着哭着,山谷里的树就淌出泪水来,地上的野草也哭了,苦荞也哭了。最后,还是河水哭得最厉害,最伤心,最凶。河水一哭,它的泪水就浑浊了,就涨了起来,还把几间毛草房也冲走了,还卷走了两具尸体。

说来也怪,簸箕坪子历来都是十年九灾,无灾不成年。受了灾,粮食总是接不着青黄,年年不够吃。这一年的庄稼长势却特别地好,到了秋天,家家种了苦荞,一地的金黄,就连簸箕坪子的天空都是金灿灿的。秋收的时候,簸箕坪子家家忙成一团,割的割荞子,捆的捆荞子,今天我帮你家割,明天你又帮我家割的,大片大片的苦荞被割倒在地头,人们亢奋极了,个个神气十足的。荞子割完,捆成个人字堆积在地头。剩下的就是打荞子了。打荞子是个非常清闲的活,拴了连枷条,耍猴子样的,悠过来荡过去的。但要讲究一定的技巧,很是好玩,悠然自得的,悠闲自在的。每个人都想上来甩上两连杆才服气,一个比一个甩的好,一个比一个甩的悠闲飘逸。开始我也想甩,高大妈不让。高大妈说:小娃娃家,站在一边玩去,不要影响了我们大人做事。我心里就不服气,心想,这么简单,看都看会了。我就在高大妈高大爹不注意的时候,就拿起连杆条来,学着大人的样甩了起来。刚甩了两连杆,结果,连杆条就甩到了我的后脑壳上,脆声声地,着实疼了半天。在一边帮着捆荞草的麦花哄笑了起来,麦花说:活该,不让你整,你偏整,该得来的。我就学着麦花瞅人的样子瞅了她一眼,麦花就笑了,说:不要瞅了,你瞅人的样子实在是太丑了。苦荞打完了,打了整整一千多斤,足足够我们家吃个大半年的了。高大妈也高兴得很,高大妈再也不用到外面找粮食去了。苦荞打下来,苦荞草整整堆了一个院坝。

如果说高大妈的一生还有一些让人兴奋的事,我想大概就是我和麦花的婚事了。高大妈总是期待着她的儿女的生活,能像满山遍野的苦荞花一样盛开。没有饥饿,充满了欢乐,对于这一点,不只一次从她满脸的皱纹里表露出来。来高家的十多年里,高大妈的肚子还是平平的,自己从来都没有怀上过一个。辛辛苦苦带大的几个大人样的姑娘又得脑膜炎死掉。如今就剩下我这么一个丑陋得怕是连媳妇都说不着的一个养子了。而且我也到了该说媳妇的年龄了,这事成了高大爹高大妈心头的一块病,一个解不开的疙瘩,实埂埂地压着老俩个,压得气都喘不过来。

我经常在地里或村子里遇到麦花。麦花家就在村头。麦花长得又清澈,又水灵,一束乌黑的马尾辫子高高地扎在脑后,很精神的样子。走起路来,脚底生风,胸部高高地挺着。我常常盯着麦花看,把麦花看得都不好意思了。麦花也常常拿我盯盯地看,看着看着,脸上就起了红晕,红彤彤的,一张樱桃小嘴就笑了起来。我知道我很丑,她一定在笑我的丑陋,我看到麦花笑得开心极了,灿烂极了。我的心里很难受,禁不住哭了起来,哭得很伤心,开始还站着哭,后来觉得这样站着哭,不够说明我的哭有多么地伤心,于是我就睡在地上滚着滚着的哭,觉得这样哭才能把我的伤心的深度哭出来。麦花见我哭得实在是伤心极了,就来拉我,说快别哭了,你哭得我的心都快碎了,快起来,别哭了,以后我不笑你了。麦花这样一说,我就哭得更加地伤心了。我边哭边说:你早点不来哄我,现在才来哄我,我才不起来呢。我这样一说,就把鼻涕也哭出来了。麦花就笑了,麦花指着我的鼻子说:羞羞惩惩,猫儿挂等等,鼻子都哭出来了;羞羞惩惩,猫儿挂等等……我就被麦花逗笑了,就不哭了,就从地上爬了起来哈哈大笑。麦花见我笑了,她也就跟着笑,我俩都笑弯了腰,还在不停地笑。

我经历了一场在美丽的姑娘面前大哭和大笑的经历后,就吆喝着一群绵羊径直来到山上,山上开满了苦荞花。这天,麦花正背着一大背篓猪草在山梁上小跳小跳地走着,每跳一下麦花的胸部就跟着跳一下,每跳一下,麦花的胸部就开始长大一点。麦花胸口圆鼓鼓的乳房就像一不小心要滚出来似的,着实让人替她担心。我是想伸手去接着的,但我又怕看见麦花那双火热的水汪汪的眼睛,一看见那双眼睛,心里面就有一团火在燃烧。麦花走着走着,就看见前面一路热气腾腾的羊屎疙瘩。一个小伙子正侧着身子在苦荞地边撒尿,那东西乌黑乌黑地掉着,好大一个。麦花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一直从脸上红到脖子下面。麦花就低下了头,装着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样子,一路小跑了过去。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轻轻的,定是个女子的脚步声,心中一紧,慌忙把裤子提了起来,结果就把尿尿在了裤裆里。我一看是麦花,心中又是一急,心想,这下子完了。咋就这么巧的呢?我不尿的时候,她不来?我正在尿的时候,她却来了?而且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心仪已久的麦花。也怪我,我咋就这么大意呢!这让我怎么见她呀!一想就觉得不对劲,于是就追了上去。我跑到前面拦住了麦花的去路,伸手拉着麦花的手。麦花一让,我的双手就捏在了麦花鼓起来的乳房上。麦花尖叫了一声,把头低了下来,说:石头,你这是要干啥子!我赶紧说对不起。结果,麦花就把燥热的身子转了过去,我心头的火苗就串了起来。在我看来,麦花一件碎花衣服和一双绣花的毛布底鞋是那样的好看,把她柳叶般的腰身完美地展现了出来。簸箕坪子的天空是如此地蓝,蓝得那么透明,蝴蝶在苦荞花上飞舞着,蜻蜓也在相互嬉戏追赶。远处的青山如诗如画,让人充满了向往。我猛地一把把麦花拦腰抱了起来,麦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着了。麦花想挣扎,却半点也动不了,我作为一个男儿的力量,就在那一刻展示了出来。我抱着麦花迟疑了一下,便往苦荞地里奔。我一只手抱着麦花,一只手腾了出来,划开深深的的麦峰,来到了苦荞地的中央,把麦花往地上轻轻一放,麦花的身子就压倒了一大片荞子。漆黑的长发像一把扇子样扇在了头的上方,我剥洋芋皮样把麦花的衣服一层一层地剥开,麦花两只圆鼓鼓的乳房就跳了出来。

这天,我出门来的时候,高大爹正在院子里的木堆上做棺材。高大爹问:石头你要去那点?我说:我到麦花家去。高大爹就说:那就早点回来,不要让你妈紧等。我出了院子,绕过一块苦荞地,进了一片黑森林。来到一棵大树下,大约半个小时候后,树林里才走来一个人影,我一看是麦花,心里悬着的一颗心就放下了。这时,麦花就走了过来,一见麦花我就想抱,结果麦花不让我抱,用嘴来挡住了我,说啥时候派人来我家下礼?我含着一根舌头,想吐却吐不掉,想说话,结果说出来的话吞吞吐吐的。

簸箕坪子的人谁也没有想到,高大妈竟然老来得子,而且还是带把的儿子。高家有后了。这一点,无疑改变了高大妈的一生,改变了高家的命运,就连算命婆也没有算着。

这天,太阳出来了。太阳出来后把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照得银光闪闪的,倒处都闪烁着雪片折射出来的光芒。高大妈看到太阳出来了,就高兴地搬了条凳子来到院落里。我意外地发现,高大妈往日平平的肚子大了起来。再看高大爹的表情今天也特别地和蔼。老俩个脸上都荡着喜气,高大妈怀孕了,还真是一大惊喜。这个惊喜是被我发现的,我太高兴了,我想把这个惊喜告诉给簸箕坪子所有的人们。让全村的人们都知道高大爹即将老来得子,让全村的人们都来祝福高大爹高大妈。于是,我就跑出了院子。跑出院子后,我对着天空大声地吼了起来,我高大爹高大妈有喜了,我高大爹高大妈老来得子了!我刚喊出两句,高大爹就跑过来把我拉了回去,说:石头,先不要说,先不要说,等真的生了儿子了再说不迟。

中午,我们一家人正在吃午饭的时候,我突然走到高大爹高大妈面前,样子很乖地说:高大爹高大妈,我有一件事想跟你二老说。高大爹一时又气又好笑地说:说吧!有啥子事就说吧。我就说:我,我跟,跟麦花。高大爹就打断了话说:咋个说话都变得吞吞吐吐的了,平时你不是这个样子的呀,是不是跟麦花生米煮成了熟饭了?我就点点头说是的。高大爹突然哈哈哈地大笑了起来,说:我就知道,我这个孩子样子长得是丑陋了一点,但媳妇是不会让我们操心的。咋个样?老婆子?我这话没有说错吧?高大妈就说:行呀?小子?你小子找了这么个漂亮的儿媳妇来,咋个也不早点说?也让我们少为你操点心嘛!我就说:嗨!我这不是怕吗?怕你二老骂?就没敢说出来!高大爹就说:行呀!小子!你可比你爹当年强多了。你爹当年还下跪的呢!我就说:那是条件不一样。爹,现在咱们条件不是好了吗?以前哪能跟现在相比呀?高大爹听我这么一说,觉得虽然我只是一个养子,还是很体谅自己这个当爹的,心头一高兴就说:哈哈,哈哈哈。老婆子,你说今儿个咱们家这是第几喜了?高大妈没好气地说:几喜?不就一喜吧!我说:不对,不是一喜,是双喜。高大爹就惊讶地望着我说:石头,哪儿又钻出一喜来了?我就用手指着高大妈突然大起来的肚子说:你们这是老来得子。高大爹就高兴地点点头说:是呀!我是老来得子呀!希望这次是个儿子就好了。这时,我看了看院门口,然后就跑了出去。半天,我拉着麦花往院里跑,麦花便羞愧地跟着我也跑了进来。我把麦花向前一拉说:高大爹、高大妈,这里还有一喜呢!说完,我和麦花就双双跪在了高大爹和高大妈的面前。高大妈赶紧上前把我和麦花扶了起来,很快,泪水就从他们的眼里夺眶而出。高大爹这才说:儿呀!你虽不是我亲生的,但却比亲生的还要亲,你在我们家也吃了不少的苦头了,我心里也清楚,没有把你带好,你可别往心里去啊!我和麦花就感动得哭了起来。高大爹高大妈也哭了起来,我们一家人都哭了起来,哭着抱成了一团。

高家儿子要娶媳妇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开了,传得沸沸扬扬的。老高走在村子里时就听见人们在说:高家那个丑陋的儿子要娶媳妇了。卖棺材卖发财了。高家就要扬眉吐气了。老高听着就回家摆给老伴听,这让高家老俩口心里十分地受活,就早有一帮热心肠的人,三三两两地跑上门来,问高大爹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说。高大爹都一一地答应了,又把好烟拿出来发了一排,才各自散去。

那年秋天,在乡邻的帮助下,一顶大红轿子抬着进了高家大院,送亲和接亲的队伍沿着路边一字排开,排了好长的一队。帮忙的和看热闹的人们把高家大院挤了个水泄不通,高家大院门庭若市,从未如此地热闹过。这是高家几十年难得一见的大喜事,也是簸箕坪子几十年来难得一见的大喜事。簸箕坪子全部的人都跑到了这里来帮忙,人们都喜出望外,兴高彩烈的。正在这时,高大妈的肚子痛了起来,越来越凶,脸上的汗水大颗大颗地冒了出来,村里来帮忙的老妇人见状,立即把高大妈抬到了屋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村里的朱四嫂抱着一个包袱从屋里走了出来。朱四嫂走到堂屋门口站住了。说道,老高今天大喜了,娶进了一个漂亮的儿媳妇。现在又喜上加喜得了一子,这不仅是高家的喜事,也是簸箕坪子几十年来的大喜事。我建议:就把这个儿子取名双喜!高双喜!大家说咋个样?这时院子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就吆喝,这么大的大喜事都不见喜酒,咋个整的嘛,快快拿酒来,今天我要跟大家喝上几盅,喝个痛痛快快!大家放眼望去,只见院门口,村长二怀友手提一瓶陈年老酒,另一只手里提着几条上好的香烟,正在从人群里拥挤过来。高大爹这时才想起了什么忙说:村长大人,你也太客气了,你是来喝喜酒的,干嘛还要提一瓶来?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烟我这里有的,还有上好的荞酒。今天就随你们抽!随你们喝!各人放开来喝!喝它个痛痛快快的,不要跟我客气。就叫我快快把酒提出来让大家喝个尽兴!说完,不等我反应过来,早有人进了屋,提着一坛子酒在院子里喝开了。

几坛酒半天就不见了,人们都说:咱们簸箕坪子的荞子做出来的荞酒就是不一样,就是好喝。人们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也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了,就好像在成亲的不是我,而是他们自己,喜事也不是我的,而是他们的。他们喝着酒,开心着,在地上打着滚,把我撂开,我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孤家寡人。院坝里就只有我一个人是站着的,高大爹忙别的事情去了,新媳妇麦花也在洞房里。有一会儿,我看着在地上打滚的人们,突然就变成了两条黄老麻蛇,扭在一起站了起来,跳舞一样跳着进了屋子。我就跟了进去,两条老麻蛇就扭着跳进了屋子里用来装水用的大水缸里去了。我跑到水缸前站着,把头很小心地探了进去。结果,老麻蛇就不见了,大水缸里装了满满的一缸水,我就看见了一个丑陋的人。这人脑袋扁扁的,耳朵肥大肥大的,眼睛小小的,鼻子高高的,嘴巴大大地张着,正拿着我盯盯地看,我就被吓晕过去了。

等我醒过来,已是第二天的黄昏了。第二天下了一场大雪,把个簸箕坪子都落了个白,我想这可能是簸箕坪子有史以来最大的一场雪吧。五天后,我和麦花齐排排地跪在高大爹高大妈面前喊爹、妈。高大爹被眼前这情景感动了,忙把儿子儿媳妇扶了起来,说快起来,快起来,你们这是在折我的寿命,我受不了这么大的礼。高大爹就说:行啊!儿子娶媳妇了。日后你可要好好地待你媳妇啊?好好过日子?我可就等着给你们抱孙子了。这时,麦花把头低着,脸就红了起来,就像天上的云彩一样通红通红的,一直红到脖子下面,双手却在肚子上摸来摸去。高大妈见状,笑了起来,说:麦花,过来妈看看,长得多清秀的一张脸。这时,麦花忙从盆子里拿来两双毛布底鞋来给高大妈。说爹、妈我也没有什么,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二老不要嫌弃才好呢?高大妈就有些激动,说儿呀!你们自己留着穿吧!我们有的,你也不容易,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高大妈就一再推让,却推不过这个年青的儿媳妇,只好接过了鞋子。双手紧紧地抱着鞋子,眼角就滚出了几颗热泪,忙转过身去,用衣角揩了。高大爹也被感染了,就热泪盈眶地,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嘴却笑着。麦花也激动地说着话,我们一家人都笑逐颜开的,好不热闹。高大爹激动得一晚上没有睡着。后来就在被子里埋着头哭了起来,也难为了眼前这个年过花甲的妻子,着实不容易。想到这里,又哭了起来,哭着哭着,高大爹就晕了过去。高大妈就吓慌了,慌乱中,就把我叫了起来。当我和麦花起来时,高大爹也就醒过来了。高大妈又把手伸到了眼角的那个位置。我知道,这个远比亲娘还要亲的养母,眼里一定又流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

眼看着地里的荞子成熟了。再不割,荞子就要掉到地里头了。高大爹高大妈就带着我和麦花到地里割荞子,镰刀磨得亮晃晃的,能把人都照了进去。一镰刀下去,只见金黄色的荞子顺势倒在地里头,然后用一把荞杆把荞子捆了,树成个人字堆在地里头,远远看去,就真是一个人站在地里头。看着无边的金黄色的荞子,高大爹高大妈的额头上出了一把把的汗水,脸上堆起了笑容,心里头却有一丝丝的苦痛。高大妈说:这么多的荞子,什么时候割得完呀?要是你们的几个姐妹都还在,该多好啊!现在也一定像你们一样,弯着小腰杆在割荞子呢!高大爹接过话来,说:要是还在,你们的六弟现在也该成家了。说不定我现在已经可以抱孙子了呢?

几天的时间,荞子就割完了。山谷人一年的艰辛,终于换来了荞子的收获。一家家的,忘记了痛苦饥饿的滋味。还没有尽情地享受这收获带来的喜悦,割完了荞子就扛着锄头到地里开荒挖地了,为来年的播种作好准备。我们也不例外,高大爹高大妈也带着我和麦花到地里开荒挖地。然而,每次一到地里头,高大爹高大妈都会说同样的话,都说:要是你们的几个姐妹都还在?该多好啊!现在也一定像你们一样,弯着小腰杆在割荞子呢!高大爹接过话来,说:要是还在,你们的六弟现在也该成家了。说不定我现在还抱孙子呢?他们似乎从来都不曾意识到这一点。这让大姐二姐四妹五妹六弟的形象,在我的脑海里越来越清晰,一天比一天明朗,就仿佛他们还活蹦乱跳地,生活在我们的身边。

地挖好了,后来下了几丈大雪,把个簸箕坪子上上下下落了个白皑皑的。

然而,在高大妈的眼前,白皑皑的雪地上,又一次摇晃着满山遍野的金黄的苦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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